我国为什么需要更多的“**冠军”？
在细分领域中占据行业领先地位的“**冠军”，是我国制造业产业结构升级，迈向制造强国的关键。本文提出，成绩我国的**冠军需要克服三大挑战：成本攀升，低端锁定和“专业化”悖论。
随着经济全球化的深化，专业化分工的高度发展使得产品价值链被无限细分。在新的国际分工体系下，一个国家的比较优势不再仅仅体现为一个具体的产业或行业，而更多的是在整个价值创造链条上某一环节或工序上组织要素投入和生产的能力。为了抢占21世纪先进制造业制高点，在新的产业分工体系下我国推出“我国制造2025”战略部署，力争迈入制造强国行列。然而，“细节决定成败”，制造强国的“筋骨”更仰仗千千万万脚踏实地的“螺钉螺帽”们，它们才是我国制造真正的“中流砥柱”。切实有效地认知并指导这些在细分领域中占据行业领先地位的“**冠军”是我国制造业产业结构升级、迈向制造强国的关键。
浮出水面的**冠军
“**冠军(HiddenChampion)”是由著名管理学家赫尔曼·西蒙教授(HermannSimon)提出。西蒙于1990年和1992年分别在《企业管理学》和《哈佛商业评论》将“**冠军”的概念引入企业界与学术界。“**冠军”是指，在所处的细分市场具有全球性或区域(**)的领先地位，却不是众所周知的企业。根据西蒙最新的标准，**冠军企业需要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条件:市场份额在其从事的细分行业中位于世界前三或某区域(**)市场第一;营业额低于50亿欧元;公众知名度低。西蒙的筛选标准被广泛接受，并运用于学术研究和企业管理中。
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我国、德国、美国和日本的出口价值长期处于全球前列。而通过对出口量与《财富》世界500强企业数量的分析可以发现，对大多数国家来说世界500强企业的数量与出口总量有着正向线性的关系，但在西蒙看来，我国和德国这两个出口大国是例外，“这两个国家的共同之处是，我国出口总量的68%来自那些只有不到2000名员工的公司;在德国，中小企业同样贡献了60%-70%的出口量。”而大批出口导向的**冠军正是支撑着我国和德国出口能力长期居于领先地位的强劲驱动力[见图“中德美日的出口价值(1995-2016)”和“部分国家世界500强企业与出口量”)]。
除了全球市场战略，创新是所有**冠军建立全球市场地位的另一大支柱。全球范围内出现过四次大规模的制造业迁移，而创新因素是推动制造业大迁移的重要动力。作为制造强国，德国、日本也曾经有大量的“低、小、散”企业，而在二战结束之后德国和日本主动重点发展汽车、机械、电子等产业，更是以高效完美的国家工业协作体系承接全球制造业的转移。机械制造业和汽车业是德国两大支柱产业，但“德国制造”之所以成就了世界制造标准的顶峰，离不开在各自行业中位居全球领先地位的1307家企业所默默发挥的强劲推动力。正是这些“**冠军”创造的竞争力，使德国在欧债危机中能够独善其身。
相比于以德国为代表的发达国家，我国经济转型过程中经历了长期的高动态变化与非均衡发展。在这样的特殊发展情境下，我国制造业中的**冠军如何发展，新时代中**冠军又将迎来哪些机遇与挑战呢?
**冠军在我国
纵观我国制造业的发展历程，继农耕文明时代的强盛和跌落之后，我国已超越美国成为了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尤其在****的大潮和融入世界经济大生态的过程中，“我国制造”所焕发出的创造力不仅成为我国经济发展的脊梁，更成了世界经济发展的最大推动者。
****四十年与中小企业的发展。在过去的四十年中，伴随着发达国家产业转移带来的机遇，我国中小企业数量不断壮大。截至2017年年底，全国实有各类市场主体9814.8万户，其中企业3033.7万户。根据中小企业划型标准和第三次经济普查数据测算，中小微企业的数量合计占企业总量的99.7%。其中，在工业企业中，中小企业在2016年实现主营业务收入72.2万亿元，占工业企业主营业务收入的62.7%[见图“我国中小工业企业数量变化(1998-2016)”]。
然而，贸易**带来了制造转移，但并没有发生技术转移。我国制造自主研发核心技术的能力在长期代工生产中停滞不前，陷入了“低端锁定”的局面。因此，这个“制造大国”却面临着“大而不强”的困境。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受市场、资源等方面的**，出口导向型和劳动力密集型发展模式受到严峻挑战。通过转型升级，中小企业自主创新意识大大增强，自主创新能力逐步提高。特别是在*****以后，国家坚持以供给侧结构性**为主线，把创新驱动摆在促进中小企业发展的核心位置，中小企业开始从快速增长转变为高质量发展。
**冠军的涌现。为改变我国制造业“大而不强”的局面，2015年5月19日，国家提出了“我国制造2025”的伟大战略部署，旨在通过10年的努力使我国迈入制造强国行列。进一步地，为引导制造企业专注创新和产品质量提升，2016年3月21日，工业和信息化部提出《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培育提升专项行动实施方案》，旨在到2025年总结提升200家制造业单项冠军示范企业，巩固和提升企业全球市场地位，技术水平进一步跃升，经营业绩持续提升;发现和培育600家有潜力成长为单项冠军的企业，支持企业培育成长为单项冠军企业。在工信部的号召下，各省市也纷纷开展了**冠军或单项冠军企业的认定与培育工作，例如浙江省经信委在2016年8月9日组织开展《培育**冠军，促进中小企业“专精特新”发展》的工作，并在2017年2月3日启动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培育提升工作。我国“自上而下”日益完善的制度体系孕育着越来越多**冠军的诞生。
通过2016年和2017年的申报和选拔，截至目前由工信部认定的**冠军示范企业已有125家，**冠军培育企业70家。通过对**冠军示范企业的地域分布进行统计，可以发现我国**冠军的分布展现出了东西部发展不均衡的局面。同时，目前占有数量优势的省份(例如山东、浙江、江苏等)恰是具备了相应的制度体系驱动和支撑。可以说，区域制度体系的建设与**冠军的发展可谓是相辅相成(见图“我国单项冠军企业地域分布”)。
“另类”**冠军的崛起。近年来，在新经济、新技术、新业态、新模式的推动下，国内又催生出了一大批中小企业。这些企业中的佼佼者与传统**冠军相比，显得非常“另类”，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就成长为细分行业的“**冠军”。
一方面，跨行业大平台的兴起为“另类”**冠军的成长赋能。2017年年底，小米宣布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物联网平台，连接超过1亿台设备，超过90家小米生态链企业的产品都能通过米家APP发生联动。面对下一个新零售和物联网风口，小米2013年利用“投资+孵化”的模式创造了竹林式生态体系，通过参股不控股合作方式，向生态链内合作企业输出成熟的价值观并对经过挑选同意使用小米或米家商标的产品赋予品牌背书。对于初创企业而言，自主品牌获得市场认可是一个漫长过程，但如果贴上小米的标签，就可以短期内迅速提升关注度，缩短市场培育期。截至2018年3月底，小米投资或孵化超过210家公司，其中包括90多家专注于发展智能硬件的公司。通过平台赋能，帮助更多“另类”**冠军的崛起与发展。
另一方面，中产阶层增长带来的需求变化为“另类”**冠军的成长创造了更多的利基市场。麦肯锡《Meetthe2020ChineseConsumer》报告指出，到2020年“主流”消费群(家庭年收入1.6万-3.4万美元)将会占到我国城市人口的51%，这个群体有1.67亿户家庭。中产阶层的增长，反映在消费市场中非生活必需品消费的高增长、愿望驱动的消费升级、对审美价值的需求快速上升，将有更多的人愿意并有能力为更高品质的产品和服务支付更高的**。需求侧的进阶升级以及供给侧的动能转换为“另类”**冠军营造了极大的发展空间。
挑战与机遇
相比于以德国为代表的发达国家，我国经济转型过程中的高动态变化、非均衡发展是我国制造业**冠军企业所面临的特殊发展情境。综合企业的资源能力基础以及宏观环境的动态性，我国制造业**冠军企业增长的“持续性”面临着更大的挑战。
挑战1:成本攀升。我国制造企业在初期利用人口红利和丰富的资源要素打出了“低成本”的王牌，但随着劳动力成本的不断上升和资源要素的日益匮乏，“低成本”的发展模式难以为继。例如，劳动力在传统企业的生产成本结构中是仅次于原材料的第二大成本。尽管低端劳动者曾是中小企业低成本竞争优势的来源，但如今不断上升的劳动力成本阻碍了中小企业的转型升级。
挑战2:低端锁定。当“我国制造”在国际商品市场上**风云扬名立万，亦有另一种声音为“我国制造”贴上了“山寨”“廉价劣质”等标签。与大部分发展我国家相似，长期代工模式使“我国制造”在全球价值链中被锁定在低附加值环节。而如今发达国家的“回归制造业”战略，以及东南亚国家凭借低成本优势在低端制造业的崛起，从高、低端两个维度对传统我国制造业形成了巨大冲击。而由于对国外先进技术的二次创新不足，我国制造企业往往陷入了“引进-落后-再引进”的恶性循环中。
挑战3:“专业化”悖论。与西蒙教授的规律总结类似，我国**冠军在业务布局上大多数是长期专注于某一细分领域。然而，选择业务聚焦还是选择多元化一直是中小企业在发展过程中的选择难题。一方面，业务聚焦能够帮助企业在资源和能力不足的条件下，集中有限的资源“重点突破”某个特定的细分领域，使企业通过“专、精”的发展模式取得行业竞争优势;而另一方面，利基市场中有限的市场容量对企业营业收入的持续增长带来了挑战。长期专业化的战略布局下，除了利基市场容量的有限性，企业往往还面临着政府反垄断措施、市场需求的多样性，以及纵向一体化成长中的不平衡问题。
当然不容忽视的是，在当今全球化、网络化、可持续化的环境中，我国**冠军的培育与发展也充满机遇，有着更广阔的舞台让更多的企业绽放光芒。那么在新经济、新技术、新业态、新模式的推动下，我国**冠军的成长在面临艰难挑战的同时，又迎来了哪些新机遇呢?
机遇1:我国大制造中的“小机会”。在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下，“天宫”“蛟龙”“悟空”“墨子”“C919大飞机”“复兴号”等重大科技成果相继问世，每一件大国重器的背后，都是众多产业的不断发展与演化。以C919大型客机为例，作为一个集成创新**，其采用的新技术、新材料、新工艺对我国经济和科技发展、基础学科进步及航空工业发展有重要的带动辐射作用。而更值得强调的是，C919大飞机串起了一条完整的飞机制造产业链，其零部件供应商多达240家，例如结构强度极高的蜂窝复合材料、多种机翼连接结构件、装配**等;再如“复兴号”动车组上包含有50多万个零部件。这样的集成创新**为一大批零部件**冠军的成长和发展创造了无数的“小机会”，同时也是我国制造在关键零部件实现超越追赶的机遇。
机遇2:新兴产业崛起中的“机会”。《我国制造2025》的发布确定了十大重点发展的领域，而2017年年末发布的《“十三五”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规划》，更是支撑着战略新兴产业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发展。其中，新能源汽车产业是我国重点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之一，国家提出要建设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动力电池产业链、**推进燃料电池汽车研发与产业化。近几年来，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呈快速增长趋势[图“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2011-2017)”]，2018年1-11月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分别达到105.4万辆和103万辆，双双突破百万大关。在如此强劲的新兴市场中，不仅为大量新进入供应商创造了发展机会，同时也为传统汽车零部件企业的“电气化”转型提供了广阔的市场。电机、电池、电控设备、充电设备、制导**、车身材料、座椅材料等的制造等，大量的细分市场都迎来了范式转变期，让更多的**冠军把握“机会窗口”提升国际竞争力、实现超越追赶。
机遇3:完整产业链、工业体系中的“机会”。如今，我国是世界上唯一拥有***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39个大类，191个中类，525个小类)的国家。
以手机制造为例，全球手机产业链主要分布在美国、韩国、日本、我国等地，其中美国以品牌和技术为核心，韩国和日本以核心零部件和技术为优势，而我国是全球手机产业链最为完善的制造大国。根据2018年苹果公司公布的最新前200大供应商名单，我国企业占比42.5%。仅仅在深圳，就有瑞声科技、恒铭达、久威、立讯精密、良维、德赛电池、美盈森、富诚达、欧菲光、信维通信、裕同包装、建准电机、欣旺达等企业列入供应商名单中。粤港澳大湾区，在世界手机产业版图上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而三大手机制造重镇深莞惠又是重中之重，不仅让大批的零部件企业成长为各自细分领域的“**冠军”，更是助力着从这里成长起来的华为、OPPO和vivo占据着全球智能手机前五品牌中的三席。
机遇4:全球化浪潮中的“机会”。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企业积极参与世界分工体系、由国内经营向全球经营发展是**冠军成长过程中所要做出的必然选择。然而，我国工程机械企业的国际化程度远远低于欧美同行业巨头们。金融危机的爆发以及我国市场的蓬勃发展为我国制造企业的跨国并购创造了良机。
三一重工作为我国最大的工程机械制造商，是一流的我国民营大型上市企业并已跻身世界500强行列。更确切地说，三一重工应被称为“显性冠军”。早在1996年西蒙便提及我国的**冠军“三一重工”，同年邓地等也在《专注——解读我国**冠军企业》书中更是将我国的**冠军三一重工与德国的**冠军普茨迈斯特(Putzmeister)作了对比。可出乎意料的是，在2012年3月，三一重工作为一家年轻的我国企业竟然一举收购了这家有着58年历史、在全球专注于混凝土泵车领域的“**冠军”——普茨迈斯特，实现国际化的新突破。对**冠军的并购，不仅能够帮助我国企业获得领先的技术、将产品品类做进一步延伸，更是带来丰富的客户资源，助力多边市场的开拓。一系列的案例无不凸显着国际化浪潮中**冠军成长新机遇的重要性。
在我国制造快速崛起的伟大进程中，广大中小企业群体中的佼佼者——“**冠军”正在扮演着日益重要的生力军作用。随着经济和技术的不断发展，新零售、新科技、新金融、新制造、新能源等新经济扑面而来，新时代、新变化必然带来新要求。首先，创新驱动发展呼吁更多的“数量冠军”向“质量冠军”升级。其次，高质量的发展需要产品创新与流程创新并举。
最后，新时代的到来也伴随着更多的发展机会，在纷繁芜杂的市场竞争中**冠军更需要保持其低调、务实、不屈不挠的定力，做我国制造的中流砥柱，做引领社会发展的健康力量。
吴晓波、雷李楠|文
吴晓波是***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浙江大学“创新管理与持续竞争力研究”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基地主任。雷李楠是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博士后研究员。
李全伟|编辑
本文有删节，原文参见《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2019年7月刊。
《哈佛商业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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